上海连环画大师贺友直的故事

2016-03-08 13:43:02 来源:中国证券网 作者:李虎

  《山乡巨变》人未变 《走街串巷忆旧情》
  ——上海连环画大师贺友直的故事

  中国证券网(记者 李虎) 在中国上了点年纪的人,如果谈起《山乡巨变》,恐怕无人不知。在剑桥艺术史上,这样记录着它,“被认为是中国连环画史上里程碑式的杰作”,这就是贺友直的作品。

 

  丙申春节期间,《走街串巷忆旧事——贺友直艺术展》正在浙江美术馆展出,三个展厅,展出近年来贺友直的代表作手稿。其实在去年,贺友直已经将这套《走街串巷忆旧事》原作(共54件)、创作草图、文字稿,以及创作视频、出版物、衍生品实物等文献资料,捐赠给浙江美术馆。此次展出,意在让观众跟随着贺友直的妙绘一起走街串巷忆旧事,与这位年近百岁的老人,一起感受城市百年变迁中的滋味。

 

山乡巨变

  “永未毕业”的连环画大家

  贺友直的案头有一方印:“永未毕业”。这来源于一次在新加坡做展览时新加坡学者潘受形容他的一句话,说老先生小学毕业能有这样的功力,追求的就是“永未毕业”。他一听,有意思,回来就刻了一方印。

 

 

  贺友直1937年毕业自浙江镇海小学,从此就没有进过正规学校,当学徒的时候去夜校学过英语。贺友直对记者说:“很多来采访我的人说我是连环画的‘泰斗’,我知道采访我的人一定要说得比较高。我去查辞海,什么是泰斗。查出来说,泰是泰山,斗是北斗——我有那么高吗?我不是泰斗,我就是个画家。”

  然而只有小学毕业的贺友直,曾在2000年79岁时受邀去法国昂古莱姆高等图像学院讲课两周。

  上课前,院长提醒:不要讲理论,讲理论他们不爱听。

  老爷子上手,唰唰唰,几笔画了个自画像,底下一群自由散漫的法国小青年瞬间就被镇住。他的模样,后来被制成地砖,铺在昂古莱姆市法国国家连环画和图像中心的广场上。

  那是张半脸的自画像。如果这两天去浙江美术馆,正门口,离老远就能看见:脑门儿头发几根,大黑框眼镜低低地架在鼻子上,探出一双眼睛。

  92岁的老头儿,眼神凌厉,却清澈地让人吃惊。

 

  我是画连环画的“内行”

  1980年贺友直被中央美术学院聘为教授,给新成立的连年系(连环画年画系——今日的人文学院文化遗产学系)教课。第一堂课,“大概是要试试我”,先让他上一堂公开课。

  那一堂课,阶梯教室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,地上、窗台上都坐上了学生,除了央美的学生,还有很多出版社的同行。第一排地上,齐刷刷一排,摆出那年代最高级的双卡录音机,后面是日后画界的中坚,杨飞云、陈丹青、汤沐黎……

  他在央美一教七年。

  贺友直说,连环画在美术行当里一直是小画种,一般说“油国版雕”,连环画是不上品的。过去其他画没有市场,只有连环画有稿费,所以很多画家,陈逸飞、许江、陈丹青等都到连环画里混稿费。包括陆俨少也画过连环画。

  贺友直笑着说:“他们画连环画,我说是画得好,但不是内行。齐白石老人讲画,说应在似与不似之间。太像叫媚俗,太不像叫欺世,妙就妙在‘之间’。但连环画是画故事,画故事就要像,连环画就是表演,在纸上做一出戏。”

  贺友直认为自己是个干活的匠人,凭手艺功夫吃饭:“我把自己比作匠人,并没有贬低自己,回过头去看历史,现在有多少大画家比得上明代的工匠?你要是收藏古代家具,就会知道明代木匠是多了不起的艺术家。你去看永乐宫的笔画,去看敦煌壁画,那些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,画画的是什么人?都是画工。”

 

 

 

 

贺友直《上海风俗系列》

 

  要画画不要画钱

  如今很多画家身家上亿,这让贺友直有点看不懂。他问记者道:“画画为了什么?名利?没错。但那是画出来以后的事,不是落笔之前。”

  贺友直自称自己的画不进市场,“没卖过。要有,就是别人从出版社偷出去的,或者是赝品。”就连“平尺”这样的常见词语,都被老爷子说成“平米?市尺?”

  早在上世纪80年代,贺友直就将自己绝大多数作品和手稿一股脑儿捐给了上海美术馆,捐也很简单:夫妻俩签个字,把东西一交,就完了。他想,“国家的美术馆能收藏你的作品,是对一个画家的最高肯定,还要求个什么?”

  贺友直自称银行存款一直保持在六位数。然而在拍卖市场,他的一套连环画手稿,成交价最少是百万起步。

  贺友直觉得如今的画坛有点“乱”:“这些年总有人告诉我一些没怎么听说过得人的画卖钱了,什么人的画时兴了,你就去跟,好,到最后,北京人叫加塞,上海人叫插队,大家都挤进去,出来的画都是一个样。现在我们的市场里,许多人画的画掺在一起,都很像——没有自己了。所以,态度上,要画画不要画钱。”

  贺友直说,以前有些人说他只会画小画,其实他也有过画大画的机会。

  上世纪70年代末,北京荣宝斋找到贺友直,让他画一批人物画。上海朵云轩也来找贺友直,送来一批扇面。贺友直说:“我知道,这是个发财的机会。人穷了十年,穷到什么程度?我那么喜欢喝酒的人,就只有星期六星期天喝那么一小盅酒。”

  但贺友直拒绝了,他们要他画李白、杜甫、李清照。贺友直自称:“李白的诗我都背不出一首,让我画李白不是开玩笑嘛。画中国画,那是要有底子的。有人说自己的画是‘新文人画’,那不是开玩笑嘛。你去看宋代到元代的画史,那些文人画家,从苏东坡到赵孟頫、黄公望,他们的画背后的文化积累有多深厚? 所以我拒绝了,不画。”

  连环画过时了吗

  回到现实,贺友直说他最难过听到别人说,连环画在今天已经是“过时”的、“被摆在潘家园旧书摊上卖”的东西。他很想同这些人聊聊。

  真的过时了吗?贺友直说:“我最近看喜羊羊灰太狼,看不下去。那里头的角色,除了眼睛会动,其他都不会动,这叫什么动画?你看迪士尼的动画,《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》,全身都是会做戏的。那七个小矮人里的第一个,用屁股弹钢琴,你看他屁股的动作,和钢琴的琴键出来的声音是一致的,不会弹错,高音部不会弹到低音部去——这就是讲究。”

  贺友直说:“我有时候看很多东西,会觉得我们这个民族很没有趣味。比如看杂技。我们的杂技只有难度,那镜头一扫到观众脸上,大家的表情都紧张到这个样子:这个杂技演员就要摔下来了……而国外的杂技呢?那个小丑,就非常有趣,你看他好像马上就要脱手了,哎,他又抓紧了,底下大家都笑,真好玩啊——这就是讲究。”

  贺友直又举个他自己的例子:“《十五贯》出场的第一个人物,尤葫芦,肉铺老板。肉铺开不下去了,但是跟我一样,酒还是要喝的。这个人物怎么出场?连环画人物的出场,是要好好设计的,跟京剧的人物出场一样,要有一个亮相。开肉铺一般块头都很大,我就让他袒胸,露出肚皮,肚子搁在案上;肉铺开不下去怎么表现?一天来肉卖不出去,有点臭了,苍蝇叮在上面——这样来形容他的处境。”

  “一个人物出场,你总要给他一个说明,总不能在白纸上平白无故画一个人物杵在那里。读者会想,这个人是干吗的,为什么是这样的?”

  贺友直语重心长地说,小小的连环画,真要把它画好,是要费心思的,并不是随心所欲。这不是个技术问题,是表演。在纸上做戏,这场戏怎么做?首先要积累大量的生活资料以及社会常识,通俗点就是脑壳里面有个仓库。你要有大量的生活资料,到时候根据需要拿出来一组合,就画龙点睛了。

  最后,贺老给如今的美术学子一点忠告:“美术学院的学生一定要出去体验生活,拿笔才是正道。你在美术学院待了四年,最后落得个不会用笔画画,何必到这里来?没有这点手头功夫何必叫画家?”